“刘李胜的诗歌宇宙”(译者娜斯佳与作者的对白)

一

娜斯佳：你创作且在俄罗斯出版的诗集《天启》(俄语版)广受俄罗斯诗歌界的好评，被俄罗斯诗人称颂为“诗歌的宇宙”。文如其人。之前我知道，普希金被称颂为“诗歌的太阳”;阿赫玛托娃被称颂为“诗歌的月亮”。按你的理解，他们是基于什么，对你做出“诗歌的宇宙”这样高的评价?

刘李胜：我不认为这个比喻准确。我万万不能与俄罗斯诗歌前辈并论，他们是我一直敬仰和学习的诗歌圣者。阿列克谢 . 弗多文科是当代一位俄罗斯诗人，是一位地区作家协会主席，全俄古米廖夫文学奖得主。他以“刘李胜的诗歌宇宙”为标题为我的诗集写序。他写道：“他的宇宙里，不仅包含应有的一切，而且蕴含深刻的哲理。”如果我理解没错的话，他首先是指我的诗歌创作能量巨大，涉及广博的内容和题材，比如科学、哲理、伦理、经济、政治、自然、人性、生命、幸福、女人、历史、时代、心理、神话、生活、实践、斗争、战争等，以及其他诸多领域和宏大主题。此外，还可以是指综合运用诗歌创作各种艺术和技法，如描绘、赞美、抒怀、写意、猜想、教谕、推理等，以画面感、音乐质、建筑形组合，广泛覆盖表现艺术和思想灵感。这些几乎涉及宇宙的各个领域、各个方面，可说是一个相对独立的世界。

其实，每个诗人都在建构自己的诗歌宇宙，只是有些人专注于自然，有些人专注于爱情，有些人专注于生命，有些人专注于苦难等。相比之下，我的诗歌呈现一种全景式的展示。许多诗人的诗歌汇集起来，可以形成一个宇宙;一个人的诗歌也可以将它们囊括，汇成一个专属于个人的宇宙。宇宙是宏伟、精深和开放的。这可能与我的多学科研究、跨领域工作的背景，以及较为复杂的人生经历体验有关。这些都是诗人创作所必需的，因为“功夫在诗外”。

二

娜斯佳：评价你的“诗歌宇宙”，宇宙表现是多方面的。在他们的意象里，你的宇宙是什么样的?评价基于怎样的思想架构呢?

刘李胜：实际上，我是以我的世界观、价值观、方法论来进行诗歌创作的。这些原则、理念和方法都体现在诗歌中。这位评论家是眼光敏锐的诗人，紧紧抓住真善美、生命和希望等基本线索。

例如，关于宇宙中生命哲学，他引用了《爱情悖论》的诗句：滋养生命的火焰已在跃动，为何死亡阴影依旧笼罩? / 倘若可骇的死亡难以逃脱，为何又渴望美妙的生活?

又如，诗歌宇宙蕴藏着诗人极力展示的不可名状的世界之美：山峦高矗至渐浓的暮色中。/ 宛如一队庞大的象群，在穿过河流，/ 踯躅，忖量，到底该去往何方。/ 我走向前，听见它们的心跳，好似珊瑚礁在静默轰鸣，/ 它们的呼吸，比海浪回响更古老。/ 此刻森林为我铺开一段诗篇，/ 晚风扯着低音吟唱，/ 慷慨地往脚下撒大把金币似的槭树叶。(《山峦高矗于暮色中》)

再如，这个令人惊奇的宇宙，并非没有可怖的邪恶：苍天坍塌落至大地：/ 天柱被恶魔之手推翻。/ 看!它在玩弄亡者 / 冰冷的淋血的尸体。/ 大地在咆哮 , 苍天在哭泣。(《恶魔的样子》)他指出，诗人对传统价值观回归予以待拯救的全人类希望。我和你一同迈入受洗的圣池。/ 仿佛王冠和凤钗从头上卸下 / 我们彼此颂扬。/ 你注视我头顶的苍穹，一如往昔，/ 思想之叶恒新，/ 生命之树不老，/ 你的心色如常青的田野。(《你将永远年轻》)

此外，他还指出：“刘李胜诗歌中，人类两性关系占据极为特殊的地位。诗人对其作了完整、清晰且多维度的揭示。在诗人的宇宙中，女性殿下——不仅作为女神、女王，而且几近是免受全球性灾难的唯一庇佑所。”

他还评价道，“刘李胜诗歌创作重要的另一个特征，包括对现实主义和超现实主义手法的娴熟运用，展示从古代价值观向现代价值观转变中的跨越。而他对本民族历史、大自然和祖国的深情、敬仰和敏锐的洞察也跃然于纸上。”

三

娜斯佳：令我好奇的是，你写了这么多诗歌，而且一直高产，出版却是近几年的事，且很重视在网络媒体上发布，其中有什么原因吗?

刘李胜：我很喜欢德国哲学家黑格尔的这句话：“密涅瓦的猫头鹰，只在黄昏时起飞”，人们对这句话有不同的理解。但我相信，在最基本层面上，是体现了他严谨的治学精神和态度。普通的认识随时可以发生，但哲学思想是“对认识的认识”(“反思”)，一定是经过较长时间深思熟虑才可公布于众的。他在大学任教后，多年间没有发表过一篇论文，默默无闻，但一旦开始发布就是重量级的“大部头”，鸿篇巨著，而且接连不断。诗歌就是文学化、诗意化的哲学。我想我应该向黑格尔学习，而不可以急功近利。中国人说要“厚积薄发”，中国山西人尤为低调踏实。作家余秋雨说，山西人普遍对自己估计较低。比如他有十分能力，往往估计只有六七分，于是他实际是用十二三分的努力来工作，结果做出的成绩往往让人大吃一惊。我基本就是遵循这种原则，只顾埋头创作，反复打磨，不急于发表，力求为世界文明积累贡献点像样的成果，而不刻意追求个人名利。

在很长时期里，我也认为，诗歌主要是写给自己看的，用于整理和记录自己的思想，是自己“诗想的羊皮卷”或“灵魂的诗歌圣经”，而不是为了“售卖”给别人阅读。

诗歌是属于个体灵魂最隐秘而神圣的东西，只用于对象化自己的思想。数年前，我偶然在网上认识一位年轻的诗歌批判家。他批评了我，说光写诗歌而不分享是自私的。在这句话的触动下，我才开始尝试发表诗歌。否则，我会像美国诗人迪金森那样，生前基本上不公开发布诗歌作品。

当代诗人成长的一个显著特征是：潜越。潜伏有利于作者全面发展，才能跨越;跨越包含跨界，跨界才能优化基因。我同意一位诗人——黄鹏的解释，潜伏是向下扎根，跨越是向上升华。这是诗歌成就的秘密源泉。

四

娜斯佳：诗人建构自己的“诗歌宇宙”，工程浩大，毕竟是难能可贵的。你为什么能够做到?在你的身上或生命里，发生过什么?

刘李胜：我极少向人提起我的故事，我不想炫耀或“卖惨”，尽管有令人感动的传奇色彩。我们这一代人(建国后的新生代)比解放前的老一辈吃的苦少，比改革开放后出生的下一代吃的苦要多。以诗歌本身的力量说话，可以激励更好创作。当然，绕不开你的问题原点。我至今一直处在多重跨越之中：从学科，从领域，从身份。

我的出生地是一个偏僻、狭小的村庄。童年在孤独中度过，父母忙于革命工作，顾不上管我。父亲在解放全中国的淮海战役中三次负伤，母亲十七岁就加入共产党开始工作，舅父参加了上甘岭战斗，任新兵团的政委。在艰难困苦中，一个姐姐在婴儿期就夭折了，我自己也几次闯过生命危险，对生命有更深切的体验。在那个巴掌大的地方，一个狭长的山沟，我从小就有仰望星空、认识宇宙的渴望。顽强的生命力让我更易贴近生命和宇宙的本质。这对我的诗歌创作有直接的巨大帮助。

我生长的地方也是一块红色根据地，位于太行山的腹地，素有“与天为党”之称。那里是一个石头的世界。志士仁人、革命烈士和劳动模范辈出。人特别能吃苦，特别能战斗，特别忠诚老实，特别能经受委屈，吃亏即使被冤枉也不会去辩解。宇宙实体的本质是石头。这种性格特质让我的灵魂伸进宇宙的深处，醇厚的民风融入我的血液之中。心底无私，光明磊落。我对人生遇见的每一个有帮助的人都满怀感恩之情。日日夜夜，我感受到宇宙的浩瀚、寂寥与深邃，自觉或不自觉地渗透于诗篇的字里行间。

五

娜斯佳：提一个附带的问题。现在“元宇宙”概念很火，也有不同的争论。你认为你的“诗歌宇宙”与这个概念有什么关联吗?或者，俄罗斯诗人是否从这个角度对你的诗作提出希冀?

刘李胜：一个很好的问题。我年轻时攻读哲学博士学位时，后来做经济学金融学博士后研究，研读了许多科学、哲学、经济学世界名著。后来在军事院校任教时，比较系统地讲授过经济学、哲学、现代科学方法课程，并出版了相关著作。近几年疫情期间，还为北京大学 UMT 班在网上讲授了《区块链及其在金融领域应用》系列课程，写出了10多万字区块链研究报告。我一直关注人工智能、“元宇宙”与诗歌领域应用结合的最新进展。

我倾向于认为，“诗歌宇宙”是现实世界与虚拟世界的整合。文学创作上的现实主义和超现实主义可能是理解“诗歌宇宙”的一把钥匙。“元宇宙”理论认为，现实世界与虚拟世界是平行和映射的关系。似乎英国哲学家贝克莱说的“存在就是被感知”、中国哲学家陆九渊和王阳明说的“吾心即是宇宙，宇宙即是吾心”、“无心外之理，无心外之物”，提供了某种理论观念支持。诗歌“元宇宙”取决于“科学范式”(库恩语)变化。我注意到，有外国诗人和科技人员将李白的《望庐山瀑布》演化成元宇宙图像。诗歌“元宇宙”试图通过人工智能，寻找两个世界的耦合性、交换等价性，实现永恒性超越，让先验知识和超现实主义有合理存在的地盘。

我想，对我“诗歌宇宙”命名，无疑提出更新更高要求。除传统写作方式外，可能需将诗歌发明为一种数字储存系统，写作技巧既应当是美学的，也应是科学实用的。我同意诗歌是代币的观点。通过诗歌模式和句法形式使用的算法，唤醒“宇宙的觉醒”，这可能是“诗歌宇宙”的一种新境界，我将尝试为之。

(该文原载俄罗斯《Lear Bosporus》(2023年第 23 期)和《Crimean Word》报(2024 年 3 月)，译为中文时作者作了修订。)